提名奥斯卡的传奇女导演,她把中年妇女带进动画世界 ...

2022-4-21 21:52数值策划_木木夕 874 0


作者/田川洋
编辑/彼方
排版/田川洋


“乔安娜的动画正填补了这一女性群体在动画中的缺席,让Beryl这样可爱的中年妇女,在属于她们的生活舞台上活力四射。”


前不久,一部名为《艺术事务》(Affair of the Art) 的动画短片,获得了奥斯卡最佳动画短片提名。虽然最终未能获奖,但这部画风和主题都十分与众不同的作品,依旧给很多观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艺术事务》的作者乔安娜·奎因(Joanna Quinn),是一位在当今独立动画界备受赞誉的女性动画导演,也被誉为20世纪最具影响力和表现力的动画师之一。由她创作的一系列独立动画作品,无不展现出完美的绘画技巧、独特的人物塑造和浓郁的幽默感。



她的作品也曾斩获过许多顶级奖项,包括艾美奖、英国电影学院奖和评委会大奖、昂西动画节的奖项等等。BBC曾在报道中称,乔安娜是第一位真正在动画中为英国威尔士无产阶级女性发声的人。

然而,如此知名的女性主义动画导演,在国内却鲜为人知。这篇文章,就让我们一同来了解一下这位幽默风趣的女性主义动画大师。


乔安娜其人

乔安娜1962年出生于英国伯明翰,幼时家庭离异,在伦敦北部长大。

伦敦大学金匠学院完成基础艺术课程后,立志当插画师的乔安娜入读密德萨斯大学攻读平面设计学士学位。在此期间,她发现了动画的魅力——

“我很难只画一张画,为什么在我可以画20张画的时候却只画一张画呢?”

或许看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手绘动画对原画的大量需求,满足了乔安娜的绘画追求。从此她开始投身手绘动画的创作。



1986年,她的学生作品、第一部独立动画短片《夜店猛男秀》(Girls Night Out)横空出世。

这部短片首次将一位威尔士的工人阶级中年女性——Beryl作为动画主角,作品风格幽默夸张、犀利火爆。



《夜店猛男秀》讲述了在家庭中备受忽视的中年妇女Beryl,在朋友的邀约下参加俱乐部、观赏男脱衣舞者的故事。



片中镜头不断地展示强化男性脱衣舞者的性特征,大量的主观镜头直白大胆地表达了中年女性的性欲望与性幻想。男性成为了女性凝视下的观赏客体——这在其他同期动画中都是非常难以想象的。

男脱衣舞者的形象设计非常典型:壮硕的肌肉,浓密的胸毛,巨大的性器……这些都是当时保守主义风潮下人们崇尚的白人男性特征、也是男脱衣舞者在整个舞台上得意洋洋,耀武扬威的武器。



而当Beryl使坏脱下男脱衣舞者的遮羞布时,全酒吧的女性热烈欢呼喝彩。这场男性与女性的对抗中,女性赢得了胜利。



然而值得玩味的是,当胜利而归的Beryl回到家庭中时,等待她的却仍然是冷漠的丈夫。这一结局所展现的的,是中年女性在性和家庭关系上的困局。



《夜店猛男秀》在放映后赢得了普遍的赞誉,在1987年的昂西动画节上一次性斩获三个奖项,将这位幽默风趣的动画导演推向了国际舞台。


此后,为了承担个人独立创作的开支、引进团队伙伴以协助独立创作,1987年,乔安娜与负责剧本和制作的丈夫Les Mills设立了柏莉工作室(Beryl Productions International Ltd)。


至今四十余年,乔安娜一共创作了8部独立动画短片。



在这些作品当中,包括《夜店猛男秀》《健美选拔赛》 (Body Beautiful) ,《影音日记》 (Dream s and Desires:Family Ties ) 《艺术事务》(Affairs of the Art )在内,其中的一半是以Beryl为主角的独立短片。


她最新创作的《艺术事务》,除去奥斯卡最佳短片提名外,也已赢得了多个国际奖项——包括各个节展的6个观众奖、2个主竞赛单元大奖、最佳喜剧奖、最佳导演奖、最佳欧洲电影奖等等。


而除了以Beryl为主角的作品,乔安娜的其他短片同样载誉而归——《摇滚巨星佛瑞德》(1996)和《巴斯之妻》(1998)也曾双双获得奥斯卡提名。


除了投身独立短片的创作,乔安娜还为英国,美国,墨西哥和加拿大市场制作商业广告动画,设计公司吉祥物等等。客户包括Charmin面巾纸, 伟嘉猫粮 Whiskas、美国联合航空公司等知名企业。



尽管是商业广告作品,这些广告同样风格鲜明——在这些作品中,乔安娜依旧使用了铅笔素描的纸上动画风格。


混沌狂野而不失美丽的纸上动画

创作至今四十余载,乔安娜始终坚持铅笔素描的手绘动画方式。


对她而言,如果在电脑上作画,反而失去了画面的粗糙颗粒感和铅笔作画的手感。这种不加清线的、粗略写意的素描风格,天然带有动画的原始魅力。


在首部个人短片《夜店猛男秀》中,Beryl的表情中,会突然出现一堆看似杂乱五章的线条。速写式的线条活泼奔放,带来强烈的混沌与狂乱感。铅笔排线本身自带的轮廓抖动同样强化了这种狂野不羁的风格。



事实上,贯穿于乔安娜的创作初期,她的线条风格均呈现出较为粗犷硬朗的特征,比起表现女性的柔美圆润感,她更注重强调女性的力量感。


在《夜店猛男秀》和《健身选美赛》这两部作品中,人物线条都非常硬,色彩也用得非常鲜艳。


然而,乔安娜的画面风格此后逐渐发生转变——在参与泰晤士电视台旅行助学金的颁奖典礼期间,乔安娜偶然看见了苏珊·杨(Susan Young)1985年创作的毕业动画作品《嘉年华》(Carnival)。



苏珊的动画中线条笔触非常简练,抛弃了许多细节,仅仅依靠色彩和书法的水墨风格线条,来抓住人物的大体形态和运动姿态。其作品极富流动感,如水一般顺滑细腻。在她的作品当中,人物的运动实际上是线条营造的错觉,仔细看其实形体的轮廓并不实际存在。


受苏珊启发,乔安娜的线条逐渐由原来的硬和紧状态,变得更加放松、柔软,角色型体也变得松散。


“《不列颠尼亚》里的流动性就是来自于对《嘉年华》的学习,一切运动不过是糊状线条所营造的运动幻觉。”乔安娜说。



从《影音日记》开始,乔安娜的美术风格也愈发成熟,铅笔风格朝着细腻和柔美的方向发展,画面的流动感愈发强烈、笔触线条也更为圆润模糊,充满一种梦幻感。画面总体配色也从前期鲜艳夸张的对比,转变成夹杂着铅笔排线阴影的、淡淡的灰调。



中年妇女裸体的镜头在作品中频繁出现。尽管从世俗眼光看,中年女性的身体因年龄的增长而逐渐肥胖走样,失去美感。但在乔安娜笔下,这些身体别有魅力。


铅笔手绘带来的颗粒感和灰调让女性的身体显得独特,柔软而优美。从这些镜头中,我们能感受到导演对于女性肉体,是如痴如醉的。



此外,乔安娜在作品中对于镜头的运用,也随着其创作经历的丰富,而显得愈发得心应手。


《影音日记》全篇都是第一视角动画,通过手绘模拟手持DV的视角,场景调度和镜头运动都极其复杂。乔安娜强悍的绘画功底转化成动画之后,提供了一种连摄像机都捕捉不到的视角可能。




而《艺术事务》中同样充满了大量的变形镜头和鱼眼镜头,颇有美国动画导演比尔·普莱姆顿(Bill Plympton)的味道。




不同镜头的匹配衔接,使整部动画的叙事风格变得滑稽幽默、却又带着一丝邪典气质。这些复杂而眼花缭乱的镜头调度与Beryl在影片中喃喃自语的旁白,在节奏上很好地结合在了一起。


观众就此成为Beryl朝夕相处的家人,得以观察Beryl的生活。



在乔安娜创作前期,20世纪80年代,英美及西欧诸国保守党上台执政,对包括女权主义潮流在内的自由派力量展开抵抗和反击。追求自由、平等和变革的第二次女权主义浪潮跌入低谷。男权回潮成为西方的普遍现象。


保守主义政党上台,是英、美诸国的人民用选票选上来的——60、70年代的社会运动(包括第二次女性主义浪潮),因为大量的工人罢工、街头游行运动,招致了欧美国家选民的反感。在这一背景下,社会思潮也开始强调女性要回归家庭,要扮演好妻子、母亲的社会角色。


上文中介绍的、乔安娜的首部个人短片《夜店猛男秀》,就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中应运而生。短片犀利而不失幽默地反驳了在80年代西方世界盛行的大男子主义气概,肯定了女性自由不羁的性幻想和性欲望。


“这部片是我对于80年代猖獗的大男子主义的反击。Beryl这个角色的设计,是我对当时时代风气的回应。”


而到了1991年,在其创作的《健身选美赛》中,乔安娜则更加直白地驳斥了当时社会上男权文化下对于女性身材的规训,尤其是对于中年妇女身材的污名化。



片中,Beryl因为身材肥胖走样而在公司中受到了各种关于身材的嘲笑、侮辱甚至是骚扰,而家庭成员也对Beryl漠不关心。


这些情况都深刻地反映了当今中年妇女的家庭困境与职场困境:在职场上,男性职员习以为常的性骚扰和侮辱现象对于女性而言,其困扰与伤害是巨大的。







如果说《健身选美赛》和《夜店猛男秀》着重强调了女性对社会上大男子主义风气的抗争,那么从《影音日记》开始,乔安娜则更加深入,着力展现女性内部的心理困境。


《影音日记》中,买了手持DV的Beryl渴望能通过摄像机创作个人作品。谁知却在朋友的婚礼上搞得一团糟。而《艺术事务》则从Beryl的家族开始介绍,Beryl的姐姐——同样身为中年妇女的Beverly事业有为,不在乎世俗的眼光。




而Beryl,却因早早怀孕生子放弃前程,成为一名车间工人。



乔安娜将底层妇女处在中高龄阶段的迷茫,以及她们一地鸡毛的生活真实地展现了出来,并通过Beverly和Beryl的经历和话语,展现自己的思考——


作为底层中年妇女,她们的梦想如何实现?她们在这个年龄是否还有做梦和追梦的机会?她们如何在毫无作为的情况下实现自己的身份认同?




事实上,乔安娜不仅通过自己创作的个人短片来表达自己的女性主义思想,在生活中,她同样对于女性动画者给予了大力的支持——她积极参与到非营利组织动画中的女性(Women in Animation)组织的论坛中,为应届毕业生提供实习帮助。她经常指导她们作画,让女性动画者能有更多的工作机会。


“我和我的丈夫在合作中意识到性别平衡是如此重要,女性的存在对工作氛围有巨大的影响,性别平衡能让每一个工作人员感到舒适。”


如今,她仍然与她的丈夫坚持在英国和国外的大学、电影节上演讲和举办实践研讨会,尤其是和女性动画人相关的研讨会。




对生活报之以歌的中年女性

在了解过乔安娜创作的多部作品之后,我们其实不难发现,她的作品不断传达着这样的观点——无论是什么年龄段的女性,只要奋斗就仍然会有好事发生。


这种乐观主义思想和幽默的叙事风格,正是来源于乔安娜身边的中年女性的影响。


从小家庭离异的乔安娜,是在母亲的抚养下长大的。在乔安娜的回忆中,尽管生活有许多艰辛困苦,母亲却始终保持乐观幽默,从不抱怨。而在学院攻读艺术基础课程期间,一位身材壮硕而健谈的食堂阿姨,同样带给乔安娜如母亲般温柔强大的深刻印象。


这些开朗、对生活报之以歌的中年妇女们,对乔安娜日后幽默有趣的动画叙事风格产生了潜移默化的影响,也成为其笔下主角Beryl的原型——Beryl是一代中年女性的缩影:她们永远用哈哈大笑来面对生活的磨难和考验。


“Beryl就是另一个我自己。”乔安娜说。



对于Beryl的角色设计,乔安娜有着深刻的思考——


当我阅读女权主义著作时,我开始反思我的艺术实践。我习惯把角色画成男性。这正是一种无形的社会偏见:当时人们总是使用男性性别作为默认性别。所以我开始有意识地绘制女性角色。

一旦我开始画女人,故事就变成女性向叙事下的女人生活。我认为我们所有的电影都是如此。我们只是选择了从女人的角度看电影,并不是支持性别对立。我只是单纯选择拒绝陷入男权社会下设置的性别歧视陷阱。事实上,所有的女人都拥有很强的个性。


观众很容易接受不同年龄段的男性作为主角出现在动画片里,但却很难接受除了青春少女以外的其他年龄段的女性角色——中老年女性成为主角。这也引起乔安娜的反思:当一个女性不再年轻,胶原蛋白逐渐流失,身材逐渐发福时,是否意味着她就不应该出现在动画舞台上呢?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我更喜欢绘制处在中年阶段的女性。你会发现,一个男性可以有多元的卡通形象,观众很容易接受并且会觉得还不错。但当一个女性以有棱角的外形出现时,观众会觉得很丑陋。如何让这个女性变得有趣可爱,正是我乐于去挑战并热爱去做的事情。


2013年,迪士尼影片《冰雪奇缘》发行之际,其动画总监Lino DiSalvo声称,”让女性动画化真的非常困难,因为她们在表达情感时必须保持漂亮“



乔安娜对此进行了激烈反驳:"画出有表情的女性一点也不难。真正难的是挑战美的概念。因为你们总是试图让她们保持这种闪亮,精致可爱的人设,所以才很难注入很多情感。而我追求的却是不永远华丽但却永远坚强有力的女性角色。”



在乔安娜看来,美的概念是非常辽阔的。女性动画角色并不应该总被束缚在年轻漂亮的一面中,动画师本应展现出女性“有棱角”“长相一般、甚至丑陋”的形象。而外表再有棱角,长得再一般的女性,也有可爱的、独特的一面。这样才是真实女性应有的样子。



除了角色的外形和年龄设计,工人阶级出身也是乔安娜作品中角色不可忽视的组成元素。


乔安娜的家族都来自贝尔法斯特,属于工人阶级,在八十年代经历了很多社会动荡与罢工起义。对富有革命性的家族成员的崇拜,也影响了乔安娜的创作。


她的大部分短片都富有政治性,展现了对资本主义社会的讽刺和资本主义机器生产对工人阶级的异化。镜头中多出现重复的劳作——以Beryl为代表的女工人麻木、熟练地在生产线上工作,在镜头变形中成为工厂机器的一部分。



而在《不列颠尼亚》中,乔安娜对帝国主义的愤慨达到了顶峰。


通过将英国拟人化成英国斗牛犬,作品展现了帝国主义如何在追求财富和权力的过程中,掠夺了其他国家的领土和财富。而讽刺的是,这部片在1996年获得了达芬奇国际艺术奖,奖项在英国白金汉宫由菲利普亲王亲自颁发。



"我时常为自己出身于中产阶级而感到些许羞愧。无产阶级就是Beryl身上最有趣的点,我希望我的角色能与其他动画角色与众不同。我们都爱Beryl。"乔安娜与丈夫在访谈中提到。



不是只有年轻,漂亮,有超能力的女性才能代表女性,掌握女性的话语权;时常把事情搞得一团糟、生活一地鸡毛、却仍然为自己的未来而焦虑的Beryl,也许才代表着生活里的大多数。


乔安娜正是把这样普遍存在的女性,作为了自己的创作主题。


结语

以女性为主角的欧美商业动画电影已经经历了近一个世纪的流变:以迪士尼为例,从20世纪30年代《白雪公主》中的端庄典雅的公主们,到如今《魔发奇缘》中的乐佩、《海洋奇缘》的莫安娜等等,这些大银幕上的女性角色,逐渐从则等待爱情和王子拯救的男性附庸,转变为勇于追梦的年轻女性。


然而,即便发生了如此巨大的变化,处于底层的中老年女性,在动画中却依旧是被边缘化的群体。中老年女性的角色大部分依附在与其他角色的社会关系上,她们是母亲、是祖母、是邻家阿姨,却唯独不是她们自己。


诚然,光鲜亮丽的强大年轻女性固然值得尊重,但在有限范围内自强自立的普通底层中年女性,却也同样体现着真正的女性力量。乔安娜的动画正填补了这一女性群体在动画中的缺席,让Beryl这样可爱的中年妇女,在属于她们的生活舞台上活力四射。



参考文献

[1]田烨. 女性主义科幻小说内涵研究[D].南京师范大学,2020.

[2]郭瑾.乔安娜·奎因和她的女性主题动画[J].大观(论坛),2018(03):88-89.

[3]桦桢. 第二次浪潮之后[D].陕西师范大学,2012.

[4]Joanna Quinn Says Disney Animator's Comments Are "Complete Rubbish," Animating Women with Emotions is Easy, Cartoon Brew.

[5]Oscar Nominee Joanna Quinn And Other Women Share Advice For Succeeding In Animation, Cartoon Brew.

[6]Joanna Quinn On The Importance of "Choosing A Way Of Working That Ignites You", Cartoon Brew.

[7]'Affairs Of The Art': Joanna Quinn And Les Mills Discuss Their Creative Process In An Exclusive Video Q&A, Cartoon Brew.

[8]The Animation That Changed Me: Joanna Quinn on 'Carnival', Cartoon Br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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